布鲁斯的帐单(原创)

文 / 江哲树
2019-05-18 评论 ()

   

布鲁斯账单上的名字越记越长了,他已经在漫长的复仇中丧失了一切。唯有杀戮与破坏,才会让他的大脑分泌出那可怜吧唧的一丁点儿的多巴胺,但这便足以鞭策这只魔鬼寻欢作乐。


1930 年的春天,太平洋的暖风吹过南加州的海滨小镇。但那片小镇却依旧如死海里的潮汐一样不见起色。在整个萧条的经济下,镇上的空气里飘着浓浓的腐鱼的尸臭味。在加利福利亚政府大幅度地裁员下,贫穷与饥饿开始笼罩在那片小镇漆黑的夜空。

那天晚上的布鲁斯喝的酩酊大醉,在被牧厂的庄主辞退后,现在他只想大醉一场。他这会正大摇大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哦!该死的乔治,昨天刚从我的工资里扣了大量的薪水,今天就无情的把我裁员了。”布鲁斯粗鲁地抱怨道。

时间是晚上9点,要按往常,这会应该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应该在这个时候灯火通明,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年轻人会在沙滩上燃起一大堆篝火,然后架上烤肉,摆上啤酒和瓜果,大躺在沙滩上。等待太平洋的海风来吹去白天工作所带来的疲惫感。但这些现在看起来,好像只存在于布鲁斯的记忆里。

那天的夜色很浓密,几乎都看不到小镇的存在。像漆皮似的夜色,不停地吞噬着布鲁斯手中手电筒发出的光线,最终消失在一片海水的潮汐声中。

在通往小镇的路上,有一片诺大的椰子林。布鲁斯的脚像踩在海绵上一样一深一浅地走着。他的双腿开始不停地发软,脚下铺满叶子的地面也开始变得像床一样柔软,他太想睡觉了,一步也不想走。他像条蚯蚓一样瘫软地爬在地上,然后静静地深睡在土壤里。

他本想做一个美梦,在这片安静地椰子林里。但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凉的潮汐漫过了他的身体,使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醒了,一个手电筒的亮光正对着他的眼睛,熟悉的口音告诉他这是他的母亲黛奥娜,她是一个肥胖臃肿但心地善良的老女人,也是那个至今为止还算能帮上他一丁点忙的女人。

“你这个该死的酒鬼,你的妻子莎利快要生了,你竟然会在这里买醉,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躺在地上的布鲁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他感觉全身像打了鸡血一样,这或许是这沉重地数月里,听到唯一个能使他兴奋地消息了。

但当他兴致冲冲地赶回家里时,却被莎利的父母拦在了门外,他们告诉他,今晚黛丽丝把镇上几个有接生经验的邻居都叫了过来,这会正在里面忙活。生平第一次要当父亲的感觉让这个年轻人的心里充满了莫名地紧张与兴奋。布鲁斯开始像钟表的指针一样围着大厅一圈圈不地转,他用双手捂着自己的十字架,祷告着上帝能赐给他一个健康快乐的宝宝。他甚至开始为他的孩子想起了名字,一切美好的事物开始在这个年轻人的脑海不停地浮现。

时间在不停地流逝着,房间里依旧动静很大,但仍没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布鲁斯的心揪得像一块抹布一样,他开始忍不住想要推开那扇门了。

突然,屋里的玛丽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她的两只手上沾满了血污,结结巴巴地喊着“莎利产前大出血,需要紧急送往医院。”

布鲁斯一把推开了站在门口慌慌张张地玛丽,他冲进了临时布置的产房,将产床上半昏迷状态的莎利迅速地抱了起来。他们必须尽可能快的赶到镇上的医院。

杰克(莎利的父亲)已经将T型的福特汽车开到了院子里,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节约时间,布鲁斯和他的母亲将莎利抬上了汽车,这期间布鲁斯一直紧紧地攥着莎利的手,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生命的脆弱与渺小,他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温度在指尖流逝。在一路的颠簸中,莎利的脸色变得更加地煞白苍凉。就连脉搏也变得像一个随时熄灭的鬼火一样微弱。

好在那晚上的上帝怜悯了这可怜的一家人,莎利顺利地熬过了最艰难的过程。也为布鲁斯诞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喜的事,但由于莎利产前出血过多,身子太过虚弱。所以医生建议莎利留在医院里来调养。这意味着将需要大量的医疗费用的支出,有可能将会花去布鲁斯家中的全部积蓄。对于一个刚刚面临失业的人来说,这无疑于雪上加霜。但布鲁斯没得选,做为一个男人,就有义务挑起一个家庭的重担,这在他学会独立生活的时候,他的父亲告诉了他这个道理。

布鲁斯走出了医院,加州凌晨的冷风掠过他干瘦的脸庞。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香烟,将它慢慢地点燃。他慢慢地走着,走在那像漆皮一样的黑夜,他使劲地吸着烟草,生怕那呼呼地风把那零星的红点也吞噬了。

次日的清晨早早地来了,布鲁斯还没来的及休息,就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点了。但这个时间的他却显得很茫然,他并不想让家人知道他被牧场老板辞退的事,但他又找不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来养家户口。时间也从未让你的计划表走在前面,布鲁斯只能暂时地装作若无其事从家里出发。他开着车子漫务目地走在南加州的一条沿海公路上,来往车辆的鸣笛声与海水的潮汐声,让这个失业的年前人迷失在这个看起来好像物资很充裕的城市。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生存面临的挑战。

布鲁斯开着的那辆破旧的T型福特汽车,不停地向前驰动着,在那条布满水气的沿海公路上,在那高低不平的楼层间,在那水天相接的云之彼端,他渴望有一束光能照进这被雾霾笼罩着的南加州,他渴望能得一份工作,一份足够可以撑起一个家庭的工作。

突然,他的汽车的两只轮胎开始紧急制动刹车装置,因为就在不到五百米的圣培特罗港口,人群像蜂巢一样涌聚。他未见过这个不景气的港口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他的车终于停稳了,但也在那条沿海公路上留下一条青黑色的划痕,一股胶皮灼烧的臭味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下了车,看到码头上停着几艘巨轮。一群人在那里排着如长蛇一般的队伍,几排人把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喂!伙计,你们挡着路上,麻烦能让我先过去吗?”布鲁斯嚷嚷道。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一个穿着坎肩,身块结实的中年男人道。

“算是吧。”布鲁斯苦笑着,拍一了一下那男人的肩膀。

“如果你能劝说得动这些排队的疯子,那你就把汽车从这里开过去吧!年轻人。”中年男人调侃道。

“那这些人排队究竟是为了什么?”布鲁斯。

“伙计,你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也急需要一份工作。”中年男人摸了摸那长着为数不多头发的后脑勺。

“我叫皮特,是贝尔号上的船长,这些排队的人都是来我的船上应聘工作的,我们现在需要大量的水手,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后面排队吧!虽然这可能不是一份多么体面的工作,但薪水绝对足够你养家户口,如果你表现足够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月四千美金。”

“哦!是吗?伙计,那你这艘巨轮上为什么会突然缺这么多的水手呢。”布鲁斯对刚才皮特的话充满了质疑。

“不瞒老弟,我决定要进行一次远渡,一次很远的航行,至于出行的目的,容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是一个机密,等你上了船后,我才能告诉你。”皮特说的同时向布鲁斯递过来一只香烟。

布鲁斯迟疑了一下,但他一想到还在医院里躺着的莎利以及现在整个南加州萧条的经济,只能接受了这份看起来好像很不错的工作。

“老弟,接受这份工作可以,但你得和大家一样去排队。”皮特笑着说。

  三

布鲁斯排在长长地队伍后面,他在那片黑压压地人群里短暂性地忘记了焦虑,终于在夕阳扑到太平洋的海平面时,他登上了那艘巨轮。

那是一艘布鲁斯长着么大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巨轮,虽然在登舱板升起的过程中,有种与大陆割舍的恐惧感,但更多的却被这首巨轮里的新奇的一切以及即将要开始的航程取而代之。

那天晚上,布鲁斯挤在一个用木板隔成的八人间里,在四月的春阳里暴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浓的汗臭味,尽管布鲁斯很疲惫,但他依旧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他静静地躺在那肮脏破旧的船舱里,听着那如雷般的呼噜声与清晰地海水撞击船舱的声音,他开始想念自己的妻子莎利,以及那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后来他太困了,伴着那巨轮有节奏的摇晃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刚放亮,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海平面泛着银灰色的海浪,几只海鸥飘荡在死白色的天空。皮特船长按响了甲板上的号角,他要把所有的水手都召集到甲板上。由于人员问题,他需要重新分配一下每个人的任务,毕竟做为一个船长,他肯定不会蠢到在船上养一堆混饭吃的家伙。

布鲁斯从睡梦中惊醒,他刚睁开眼就看到舱房里的水手们一个个慌乱地往出跑。他自然也明白上了船后船长便是他的boss,于是他紧跟着那些水手一起冲到了甲板上。他们整齐地列在那片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甲板,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竟然有一种做为美国大兵的荣誉感。

皮特站在他们那群人的正中央,他将手里的扩音器的音量尽可能地调到最大。他从口袋里套出一张充满褶皱的牛皮纸,那时他花了一个晚上写的演讲稿,他希望这篇演讲稿能够将这盘散沙似的家伙们促凝在一起,毕竟接下来要走的航线是他迄今为止走过得最远地航程。而最大的挑战则是他对那片未知的海域一无所知,这是一个疯狂地举止,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现在是一个疯狂的执行者。如果不是该死的金融危机,他也不会如此以身犯险。

皮特拿起了喇叭,他开始照着牛皮纸上宣读起来。

“各位新来的朋友们,我很荣幸你加入贝母号,不管你是否以前干过类似与水手这样的职业,也不管你是否愿意走完这趟航程,既然你上了贝母号,你就是贝母号上的一名成员。当然,如果你愿意回去面临失业,整天为了孩子的奶粉钱而发愁的话,那你就立马下船吧,我会派人用小船送你到陆地上,以后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毕竟接下来这首巨轮将要驶往北冰洋,需要24小时不停地日夜兼程,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出点力,为了这次伟大的航行。当然至于去北冰洋的目的,我也不能向大家告知,但是钱我会如期的发放给大家,那怕是日结都行…”

在听完皮特的演讲后,甲板上的水手们开始变得沸腾起来,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贝尔号,尽管他们不知道这个疯疯癫癫的船长究竟为什么非要去北冰洋,但那高额的工资使船上的每一位水手都分外的眼红,谁也不想回去接受失业带来的苦巴巴的日子。

皮特再次演讲了,事实上他明白刚才的演讲很成功,接下来就是给这些想要分红的每一个家伙安排上每日的工作。虽然那天在上船之后,每个人的名字都在副船长汤姆森那里做过登记。但毕竟三百人的团体,如果按个体来细做安排地话,那就太过于麻烦了。所以每个水手的日程表是按舱房里的集体宿舍号算的。

接着皮特在一片掌声中走下了甲板,他把手里的扬声器交给了汤姆森,在海上绚烂的阳光下,布鲁斯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位副船长的脸上的轮廓,那时一张硬朗地如一颗矿石一般的脸庞,海上常年的风霜让那个男人的皮肤更加接于古铜色,额头上的几道横纹像饱寖过海盐一样粗糙地裂开。他的眼睛像黑洞一样深邃,不难想象这个男人在这海上渡过了怎样地漫漫岁月。

他穿着一双布满褶皱的牛皮靴缓缓地走来,甲板上传来一双沉稳均匀地步伐声。汤姆森撅了撅自己粗硬花白的胡子,大声地念着水手们的日程表。从1号船舱一直到布鲁斯所在34号船舱,每一个船舱的任务都被安排的妥妥当当。新来的水手们分别被安排在了甲板部、轮机部以及事务部。但布鲁斯所在舱号的成员,却被安排上了最危险的职务。

因为航线的不明确性,贝母号的航行需要有一部分水手不停地去探路。这些水手需要乘坐小艇,在离巨轮三百海里开外的地方勘测水域中的暗礁。

随后布鲁斯等人被一个叫做吉光三郎的男人叫了过去。听副船长汤姆森的意思,眼前这个身材矮小的日本人,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是布鲁斯的组长。

“喂!伙计们!别磨磨蹭蹭的,都把步子都给我迈大一点,别像个娘们儿一样。”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从吉光三郎口中蹦了出来后。跟在后面新来的水们开始变得安静起来,他们不再对这个矮个丑陋的家伙做为队长而感到不满。

在吉光三郎的带领下布鲁斯等人登上了那艘小艇。入舱后的片刻,小艇便以很快的速度飞驰在深蓝色的海面上,被划开的水面像白色的泡沫,巨轮也在布鲁斯的视野中越变越小,从最初的一座小岛变成了一只海鸥般大小。

在和煦的日光下,太平洋温暖的海水看起来就像一块黛绿色的宝石。它就像一个披着长发的湿漉漉的女人一样,布鲁斯和船上的新来水手们都想跃跃欲试。虽然他们绝大多数来自于海滨小镇,但对于这样的潜水经历却是从来都没有过。

布鲁斯已经穿好了带着氧气罐的潜水服,在吉光三郎的一声令下后,水手们开始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跳入水中。眼球初尝一个全新的世界,带给这些年轻人感官上莫大的刺激。尽管队长吉光三郎说了不允许擅自闯入过深的海域,但现在的每一个水手却都想要潜到更深的海水中一探究竟。

布鲁斯从未看过这样奇幻的景象。太阳的光线在这里由稠密变得稀薄。海水的颜色也在这里分了层次。由浅到深的渐变,从宝石蓝到橄榄绿再到黑色,谁也不曾想过海水会有如此的魅力。他们并没有碰到五彩的珊瑚礁,但那些环绕在身旁美得像颜料一样的鱼儿,足够让他们大饱眼福。

布鲁斯第一次的任务完成的很顺利,除了稍微有点肢体的酸痛外,更多的便是大海带给他视觉上的馈赠。那真的是一场视觉的盛宴,在晚餐后的船舱里依旧听到有人情不自禁地感慨。

在随后的两个月里,布鲁斯和船舱里的水手们一直做着潜水探航这项工作。水手们对于潜水的新鲜感也过了,天气也越来越冷。以前那种前赴后继跳水的快乐再也找不到了,只有在吉光三郎不停地驱使下,水手们才会不情愿地跳入水中。如果运气不好,碰到阴天的话,小艇上的水手都会望着那些冰冷乏味的海水而发愁。但又怕吉光三郎会告知船长,因此每一个人尽管再不情愿,也会循规蹈矩地做着。

尽管这样的日子单调难熬,但依旧无法阻止岁月的脚步。天气已经临近深秋,船上的一切开始变得糟糕起来。夜里的船舱冷的跟地窖一样。晚餐也开始变得单调起来,除了奶油面包,就是些海带和鱼肉,新鲜的蔬菜变得越来越少。而且最糟糕的是,他们还会听到一些来自轮机部的老水手的讽刺。“哎呀伙计,今天来给我们讲讲海底的奇异世界吧!”,坐在一旁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家伙指着布鲁斯鼻子说道。面对这样的讽刺,布鲁斯只能紧紧地攥着拳头忍气吞声。但皮特船长的到来,很快便化解了这样尴尬的处境。

皮特走过来时,左手拿着一个高脚杯,但最诱人的其实是他右手里的两瓶香槟。他将香槟放在了餐桌上,一只手慢慢地搭在了吉光三郎的肩膀上,然后朝着水手们说道“伙计们,大家这几个月来辛苦了,我特意为几位开两瓶香槟庆祝一下。巨轮将在明天穿过白令海峡进入北冰洋海域,接下来日子里各位可要给我打起精神来,贝母号的存亡可全托付给几位了。”

那天晚餐毕后,喝大了的吉光三郎在船舱里说起胡话来。他告诉布鲁斯这次航行的目的,他们要去北冰洋寻找极光牡蛎,当然最重要的是牡蛎中的七彩珍珠。虽然那种东西极为稀有,但一颗就价值一亿美金。一亿美金啊!一颗就足够付上船里所有员工的工资了。

船舱里的水手们都喝醉了,没有人会在意刚才吉光三郎到底在说什么,在一片哄笑声中,刚才的话听起来就像吹过的牛逼一样轻飘飘的。布鲁斯也一样,他并不关心航行的目的,他只关心能不能从皮特船长哪里得到薪水。

“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啊!”

皮特站在甲板上,他将镜筒尽可能地伸长,望向那水气茫茫的海面。一颗朱红色的火球正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冉冉升起,阳光穿过薄薄的白雾洒在海面,大小奥米德岛隐约浮现在望远镜里。皮特无法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他朝着船上的水手们大喊起来“伙计们,贝母号下午就能抵达白令海峡,我们的航程已经顺利地进行了一半。”而事实上,布鲁斯和吉光三郎们早已经驾着小艇在赶往奥米德岛的路上。

潮湿寒冷的海风吹透了布鲁斯的衣服,小艇正以每小时70海里的速度驶在大小奥米德岛之间的湖绿色海域里,尽管那里依旧碧浪滔天,但比起茫茫的太平洋,这个地方确实狭隘了许多。

吉光三郎下令停了船,他对这片两旁礁石林立的湖绿色水域充满了焦虑。布鲁斯和水手们被赶下了船,他们寖泡在泛着白沫的海水里,寒冷刺骨的感觉透过每一根神经,布鲁斯的肾上腺不由地分泌肾上腺素。他太冷了,一刻也不想在水里待了。他开始拼命的游,试图向小代奥米德岛靠去,直到他的手触摸到一整片湿漉漉的礁石。

他沿着礁石的缝隙爬了上去,奥米德岛让他暂时有了重回陆地的感觉。即便那里灰白零碎的礁石让整个岛看起来像垃圾场一样。低矮的蕨类和棕榈科植物构成了岛上灰绿色的植被。一只布满灰尘的白色西班牙小帆船,斜着架在耸立的礁石上,破旧的桅杆上还残留着肮脏零落的船帆,几个水手正在把湿漉漉的潜水衣往桅杆上挂。

“快过来,布鲁斯,在这大船上躺上一会儿,可舒服了。”从那边传来了同舱水手卡尔斯的声音。几个水手正在讨论待会如何向吉光三郎汇报水下的情况。

布鲁斯这才缓过神来,事实上偷懒的家伙不至他一个,没有那个傻蛋会一直喜欢待在冰冷的海水里。

在温暖的日光下,巨轮贝母号稳健地驶在太平洋的最后一片水域上。布鲁斯和水手们的呼噜声惊起了岛上的飞鸟,吉光三郎躲在船舱里偷偷地喝着昨晚餐桌上剩下的红酒。这些画面看起来油腻美好,就像一幅暖色调的油画一样。但事实它并非油画,时间马上给这些喜欢偷懒的家伙最沉痛的教训。

喝醉了的吉光三郎躺在船舱里睡过了头,他和布鲁斯们忘记了回去。下午四点,巨轮贝母号在距离海峡15英里处撞上了暗礁,坚硬的礁石穿透了底板,海水像开了锅一样涌向整个底舱。巨大的水压使整个船身开始侧倾。皮特和船上的许多水手,陷入了恐慌中。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束手无策。危难之际,船上最好的水手副船长汤姆森只身跳入底舱,堵住了裂缝,化解了这场危机。

但布鲁斯和勘测的水手们却要接受最残酷的惩罚。皮特找到了在奥米德岛上闲逛的水手们,然后当着水手的面,将失职的吉光三郎喂了鱼。吉光三郎被割破了手腕上的静脉,然后被水手们抛下了巨轮。血液的味道迅速地顺着海水扩散开来,一群鲨鱼将尸体撕成了碎片。

布鲁斯和岛上的水手们都吓傻了,但事实上这是皮特故意做给他们看的。毕竟航海还没有结束,如果就此了解他们的性命,探礁的活会没有人去做。对于一个船长来说,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布鲁斯,以后这个小分队就交你了,你来做队长。”

布鲁斯被吓坏了,对刚才皮特的话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皮特从日历上撕下了八月的最后一页,由于时间的原因,北冰洋绝大部分处于冰封状态。如果处理不好这个,那意味着航行将无法继续,即便出动全部的水手,拉着这样笨重的巨轮要在冰面上行走,那恐怕也是步履维艰。因此经验丰富的汤姆森告诉皮特,他们现在航线全部由北大西洋的暖流来定夺。在茫茫的大海上,将航线交飘忽不定的气流这无疑就是一场赌博,但他们现在没得选,比起那让人望而止步的冰河世纪,这个选择已经很不错了。

随后的半个月,贝母号绕过弗兰格岛,横穿了整个门捷列夫海峡。而这段日子里,布鲁斯的每一天都过得苦不堪言。他每天都要面对茫茫冰原中冷得彻骨的海水,而且因为上次白令海峡的事,皮特对他们的晚餐也进行削减,许多水手都因为热量不足在潜水的时候被冻死在海水里。那条蓝色猛兽不停向前驶去,底下却深睡着一群水手们冰冷的躯体。

布鲁斯有时也想睡在这水底里,但他心里从未忘记那些美好的日子,他在等,等待着这趟苦旅的结束。

游轮上的状况也越发的糟糕,剩余的食物越来越少,厨师将水手每日餐饮的次数削减了一次。但这引起了全船工作人员的不满,许多水手都在私底下说,皮特船长,他就一个抠门儿的要死的大老鼠。大家一心追随皮特的信念也开始发生了动摇,尤其是在谈及当初皮特在甲板上宣读过高额的工资时。

九月底,贝母号进入了马卡罗夫海盆。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船上所有人的精神状态差到了极致。没人再愿意听船长皮特的话,大多数人早已没心情考虑能不能捞到钱的事,他们现在最期盼的就是能活着回去。而这个危机感最先是由厨师鲍勃传出来了,因为船上还剩下最后两桶黄油。

但是皮特还是决定赌上一次,他与汤姆森决定亲自下海去找传说中的极光牡蛎。布鲁斯驶着快艇,他们在一片看起来像深渊一样海水中潜了水去。

没有光照的海水又黑又冷,布鲁斯向下潜了10米后,周围几乎变得漆黑一片,他看不见一块跳下水的皮特和汤姆森。在那片冰凉漆黑的海水里,他逐渐地失去了方向感,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那些飘浮在身旁的水母发着蓝绿色的光,他的瞳孔逐渐的散开。他好像快睡着了。在梦里,一个发着绚烂光彩的牡蛎缓缓地打开,七彩的珍珠将整个海水照得蔚蓝无比。布鲁斯开始拼命的朝着那颗牡蛎游去,他离那团极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他的手马上就要触及到了那团光了,突然一只绳索开始缠住他的脖子,布鲁斯的身体开始不停地向下坠,直到梦境里的最后一束光也消失。

一年后,在南加州一家小酒馆里。出现了一个胡子拉杂的中年男人,他就是当年皮特船长,他发福了,看起来胖得要死。

酒馆里的年轻人总是喜欢听他说起极光牡蛎的事情,就是一年前在圣培特罗他发起的那场伟大的航程。在那次航程中,许多幸存者都因此而发家致富,皮特也因此受很多人的爱戴。

“给我把酒杯满上,今天晚上让我喝个够。”

皮特像个无赖一样不停地向老板娘索要酒。

“店打烊了,明天再来吧!皮特船长。”老板娘

“打烊前的最后一杯!”皮特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店。微冷的风刮过皮特的脸庞,膀胱壁传来了强烈膨胀感告诉他得先找个地方解手。前面那个漆黑的拐角看起来不错,皮特哼着小曲大步地向前走去。当他掏出裤裆里湿滑的鳗鱼嘘嘘时,旁边传来了——呲啦一声,多年在海上混迹的他一下便听出,这是将一只鱼开膛破肚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还在哪里?明天再做不行吗?”皮特有点懊恼。

那人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血液顺着那把鱼刀滴落在地面,他慢慢地转过了身子,一张布满鱼鳞的脸朝向了皮特,死白色的眼珠子看起来恐怖的要死。

“伙计!打扰了!”皮特结结巴巴地说着准备离开。

“皮特船长,欠我的帐,该还了吧。”从那个怪物嘴里,传来了熟悉的音色。那好像是布鲁斯的声音,皮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怪物。

他准备转身逃跑。可惜已经太晚了,两柄鱼刀穿透了他的锁骨,一条像碗口粗的绳索正将他往深海里拖。

皮特听见了潮汐的声音,一只像鱼一样怪物划破了他肚皮,正在慢慢品尝他的内脏。

夜色降临,南加州的小镇上多了一个披着鱼皮的怪物,他喜欢蹲在漆黑的角落里,将一条死鱼开膛破肚。他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航海中的幸存者们,正一个个从布鲁斯的账单上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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